陽明交大人共享知識與情感交流的平台

校友投稿
朱玉昌(EMBA 10e):AI重構職場人類價值何去何從

科技加速演進的當下,AI不僅是工具,更是重塑經濟與社會結構的催化劑。哈佛大學勞動經濟學泰斗拉里.卡茨(Larry Katz),指導兩位博士生,透過龐大數據剖析AI如何悄然侵蝕美國就業市場,發表了研究結果《生成式AI作為資歷偏向的技術變革:來自美國簡歷與職位發布數據的證據》(Generative AI as Seniority-Biased Technological Change: Evidence from U.S. Résumé and Job Posting Data)。隨後,耶魯大學經濟學者帕斯夸爾.雷斯特雷波(Pascual Restrepo)也發表了一份《我們不會被錯過:AGI世界中的勞動與增長》(We Won’t be Missed: Work and Growth in the AGI World)的論文,將視野投向未來,預測AGI(通用人工智慧)主導下的經濟,會讓人類勞動徹底邊緣化。兩篇頂尖學府的論述,一近一遠,共同勾勒出AI對人類角色的深層挑戰,頗值得深思,當機器取代人力,人類的經濟與存在意義,將面臨何種轉型?

哈佛研究利用LinkedIn平台,涵蓋2015至2025年數據,追蹤28.5萬家企業,逾6,200萬勞工的1.5億筆招聘記錄,幾乎涵蓋美國勞動人口的全貌。研究者發現,自2022年底ChatGPT等生成式AI工具問世後,就業增長曲線出現分歧,高階職位持續上揚,入門級初級職務卻停滯不前,甚至於2023年中開始下滑。這看似巧合的相關性,經過嚴謹因果分析證實,並非偶然。

研究採用雙重差分法(DID),將企業分為採用AI者與非採用者,前者定義為曾發布專責部署或運行AI模型職位的公司,約占樣本3.7%,共10,599家。自2023年第一季起,這些採用AI企業的初級職位就業人數,相較對照組斷崖式下跌,六季後累計差距達7.7%;反觀高階職位,不僅未受影響,甚至增長快速。為強化結論,研究進一步運用三重差分法(DDD),確認同一企業內初級與高階員工的差異,自2023年起初級崗位下滑加速,與採用AI高度吻合。

這種衝擊並非全面,只是精準針對初級勞工,企業並未大舉解僱既有員工,是選擇了避開補償與溝通成本,悄然地關閉新人招聘大門,原有員工,或自然流失、或內部晉升,讓年輕求職者無門可入。行業分布更出人意表,並非科技密集的網路業或軟體業首當其衝,而是批發與零售業,已使用AI的企業,初級招聘每季減少近40%,這反映AI擅長取代基礎任務,如資料蒐集、會議記錄等,資深分析師的複雜決策則暫時安全。較有趣的是,從畢業院校角度分析,大學分為五級,頂尖一級名校畢業生幾乎不受波及,他們的高成本換來解決棘手問題的能力,AI暫難匹敵;最基層五級普通大學生,憑藉低薪資優勢亦相對穩定;最慘烈的竟是二、三級中間層,他們薪資不低,卻從事AI易取代的工作,淪為首要受害者。這U型曲線顯示,勞動市場正兩極化,中產階層的安穩岌岌可危。

如果哈佛論文描繪了AI對現在就業的直接影響,那麼,耶魯研究便預示著未來的劇烈改變。研究者假設AGI到來後,所有產生經濟價值的工作都能由計算資源來處理,他把勞動區分為「瓶頸型」(bottleneck)與「輔助型」(supplementary),瓶頸型是經濟增長不可或缺的核心,輔助型則為錦上添花的附加。AGI會輕鬆自動化所有瓶頸型工作,人類僅剩部分輔助角色,如心理諮詢、藝術創作或高級服務員,提供情感與社交價值,這些並非AI無法勝任,而是計算成本過高,不值一試。

隨著計算能力指數成長,複製人類勞動的邊際成本會變得極低,人類會慢慢被擠出勞動市場。工資不再依個人技能或貢獻定價,而是等同AI模擬那分工作的計算成本,分文不差。最終,勞動在GDP占比會接近零,所有收入都流向掌握計算資源的人,經濟增長完全靠計算力推動。即使明天有一半人口停工,產出也不會受到影響,人類勞動從經濟需求中解脫,但也失去了原本的意義。

這種轉變可能造成大亂和不平等,但也可能相對平穩,一切仍取決於技術進步和計算資源擴張誰跑得快。無論如何,收益的公平分配會是最大難題,生產成果全歸計算掌控者,導致前所未有的貧富差距。可能的解決方法包括全民分紅機制,或把計算力當成公共資源來分享,如土地和水。更深層次的則是哲學省思,當勞動不再貢獻經濟,我們的存在價值何在?工作不再推動社會繁榮,人類還會選擇繼續工作嗎?這點出人類的本質不是生產工具,但也令人質疑,在歷史上從沒真正離開勞動的我們,能否適應這種自由,找到新的生活目標?論文還指出,那些強調溝通、共感以及非智力因素的社會互動工作,可能更不容易被取代,這暗示未來的競爭重點不在智商,而在人性。

總結兩篇論文,AI革命不僅是技術躍進,更是對整體社會的重構。對個人,尤其年輕世代,萬不能滿足於執行簡單、重複性工作,應積極培養解決複雜問題的專業深度,以及AI難以模仿的軟性實力,如親和力、領導力、審美能力、同理心和幽默感。同時,思維也要升級,不能只專注「怎麼做」,要懂得「為什麼做」,學會提出更好的問題,而不是只會解答。對整個社會,政府和企業須及早準備配套措施,如加強職業再培訓、建立收入保障機制,幫助大家適應變化。在資產配置上,兩篇研究也給出了全力擁抱AI和計算力的明確訊號。

近兩年,美中股市相關算力的板塊表現強勁,這可能只是開端。在主權AI時代,計算力就是國力,必將取代人力成為企業最核心的資產,也會帶來穩定的成長。投資圍繞AI和算力的機會,或許能改變許多人的財富軌跡。但最根本的,仍在科技帶來強大力量之餘,不能忽略人性價值的核心所在。又,當機器真的接管大部分勞動時,是否準備好重新定義自己的存在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