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9年,Google宣布Sycamore處理器用200秒完成一項運算,聲稱傳統超級計算機需一萬年才能算完,這個數字後來被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研究團隊部分推翻,他們證明,換上更聰明的傳統演算法,配備足夠記憶體的超算,其實只需數秒至數十秒就能完成。這段插曲精準概括了量子運算至今的樣貌,每次驚人宣稱背後,幾乎都跟著一次同樣認真的修正,正是這種不斷被檢驗、被修正的過程,讓2026年的量子運算,終於開始像一門逐漸成熟的工程學科。
量子位元能同時處於0與1的疊加態,N個量子位元理論上可代表2的N次方種狀態,三百個量子位元的狀態空間就超過已知宇宙的原子總數。但龐大的狀態空間不等於龐大的可用運算能力,量子位元極度脆弱,任何微小擾動都可能讓疊加態崩解,這使位元數字和能可靠完成多少有意義運算之間長期存在落差。真正的進展,在於糾錯能力能否追上規模擴張。
Google在2024年底發表的105量子位元Willow晶片,首度證明糾錯規模擴大時,錯誤率不惡化反而呈指數下降,跨越了量子糾錯理論自1995年提出以來未能突破的「低於臨界值」門檻,但這只證明原理可行,距離對現實世界有意義的具體運算,還有一段距離。
IBM選擇了不同路線,外界常把2023年底發表的1121量子位元「Condor」晶片和後來性能更受重視的156量子位元「Heron」系列混為一談,兩者其實定位不同,前者測試單一晶片能塞進多少量子位元,後者追求的是品質與速度,並成為IBM「量子中心化超級運算」架構的核心。這套Heron處理器2024年秋在德國啟用IBM首座海外量子資料中心,2025年中,IBM進一步與日本理化學研究所合作,把Heron量子處理器安裝在日本最強的超級計算機「富岳」(Fugaku)旁邊,讓兩套系統相連運作,藉此測試量子與傳統運算搭配工作。
中國科學技術大學2025年公布的「祖沖之三號」,用105個可讀取量子位元完成隨機線路取樣,較目前最快傳統超算快上約千兆倍,較Google 2024年的同類成果快上約百萬倍,而該校2023年發表的光量子原型機「九章三號」,則在玻色子取樣上創下另一項優越性紀錄。這些成果彼此不能直接比較,恰恰說明這是多線並進的實驗,而非單一賽道的競速。矽自旋量子點這條路線相對冷清,Intel 2023年釋出的12量子位元研究晶片,至今仍停留在實驗室階段。
量子運算在應用端能帶來多少實質改變,答案需要比新聞標題更謹慎一點。以新藥研發為例,傳統流程動輒耗時十年,燒掉超過二十億美元,其中找出哪些分子有潛力對抗特定疾病這一步,量子模擬確實有機會從數年壓縮到數個月完成。但這只是整個研發流程最前端的篩選工作,後面漫長且昂貴的臨床試驗,包括真人測試藥物安不安全、有沒有效等幾乎不會因此變快或變便宜。材料科學也面臨類似的處境,量子模擬能幫助科學家更快篩選出有潛力的候選材料,如更耐用的電池或常溫超導體,但至今沒有一種材料真能靠這個方法走到工廠量產。
相對之下,金融業的進展務實得多,摩根大通與IBM在2024年做了一次實驗,用一款127量子位元的晶片為選擇權定價,運算時間比傳統方法快了大約一百倍,這個結果目前還只是小規模的技術驗證,準確度也還有明顯誤差,但已經是少數能拿出具體數字,證明量子運算確實派得上用場的案例。把這些例子放在一起看,會發現目前業界公認量子電腦真正具備優勢的問題,種類不超過二十種,多半集中在特定的計算類型上。換句話說,量子電腦現階段更像是一項高度專用的加速工具,用來解決特定瓶頸,而不是能取代整套傳統運算系統的通用平台。
風險最高的是密碼學,現行RSA-2048加密仰賴傳統電腦難以分解大質數,一旦出現具備數百萬個容錯量子位元的機器,這道防線理論上就會被瓦解,目前糾錯技術大約需要一千到一萬個物理量子位元才能拼出一個可靠的邏輯量子位元,規模瓶頸尚未突破。但威脅之所以真實,在於先竊取,日後再解密的攻擊模式,資料一旦被存下來等待未來破解,保存期限只要超過量子電腦問世時間,防線就形同虛設。
美國國家標準與技術研究院,因此在2024年公布三項後量子加密標準,各國正加速遷移,這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風險管理,與硬體成熟度無關。歐盟2025年公布的《量子歐洲戰略》同樣呈現這種基礎建設思維,目標2030年前成為「量子產業強權」,2026年啟動量子網路試驗設施,並已在捷克、法國、德國、義大利、波蘭、西班牙六個成員國部署量子電腦。量子運算的成熟軌跡,可能更接近高鐵網路的建置,需要數十年跨國協作,而非一次性突破。
回到現實的三道門檻,超導量子位元需維持在比外太空還低的溫度,仰賴龐大稀釋製冷機,一個可用邏輯量子位元需一千到一萬個物理量子位元支撐,這意味著即便出現了百萬量子位元晶片,真能用的邏輯位元可能只有數百個,能展現明確優勢的演算法種類依然稀少。業界普遍把通用量子運算商業化的時間點放在2030年前後,但過去十年幾乎每次五年內實現的預測最終都被下修。
與其說今年是量子運算教會機器探索所有可能性的轉捩點,不如說這一年是這個領域終於學會用更誠實的語言描述自己的進度,糾錯門檻被跨越了一部分,但不是全部,商業應用出現了具體案例,但多數仍停留在加速既有流程,而非取代整套系統,地緣政治的資源投入明顯升溫,但誰能率先跑到終點,答案遠比新聞標題呈現的更加開放。
量子運算或許終將改寫運算的規則,但在那之前,它更需要的不是更響亮的宣稱,而是像Willow團隊、Heron團隊、祖沖之團隊這樣,願意把「還沒做到什麼」和「已經做到什麼」放在同一句話裡說清楚的耐心。
撰文/朱玉昌(富瑜文教基金會執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