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一個行業裡最頂尖的人做了看似愚蠢的事,值得深入了解的,應該是他的動機。
AI大神安德烈.卡帕西(Andrej Karpathy)正式宣佈加入Anthropic,將在預訓練團隊主管尼克.約瑟夫(Nick Joseph)麾下工作。這位曾是OpenAI共同創辦人、主導過特斯拉自動駕駛的人物,頭銜換成沒有任何管理職的基層技術員MTS(Member of Technical Staff)。消息一出,一小時內立即吸引三百萬人點擊訊息探知,絕大多數人皆感疑惑。
其實,卡帕西的選擇不是首例,在過去一年半裡,Workday前技術長彼得.貝利斯(Peter Bailis)、You.com共同創辦人暨前技術長布萊恩.麥肯(Bryan McCann)、Instagram共同創辦人麥克.克里格(Mike Krieger)、Super.com共同創辦人亨利.石(Henry Shi),以及在機器學習(machine learning)領域,發表里程碑式研究論文《你只需要注意力》(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的共同作者妮琪.帕瑪(Niki Parmar),六個人都是自願降職,且清一色皆以MTS身分加入Anthropic。
要理解這件事,需要先理解AI圈內日趨清晰的一個認知。這個行業裡有兩種知識,一種是關於AI的知識,可以從論文、報告、播客裡獲取,可以在任何地方累積;另一種是關於前沿AI正在發生什麼的知識,只存在於少數幾個地方,且以週為單位在更迭。卡帕西自己說過,一旦離開第一線,判斷力就會不可避免地飄移,因為,已經接觸不到那些即將到來的東西。他的話語分量,需要同理他已然財富自由、名聲卓著的背景下才能體會。他不是在找工作,他是在防止自己變成一個對當下AI實際狀況一無所知的名人。
帕瑪從Adept AI的技術長職位離開前,曾與論文的另一位共同作者阿希什.瓦斯瓦尼(Ashish Vaswani)創辦Essential AI,從谷歌、輝達和超微半導體籌得近六千五百萬美元。按任何標準衡量,她都站在AI研究的最高處,卻仍然選擇去一家公司當第一線技術員,這說明她看到了一些靠創業也無法靠近的東西。
這個東西,就是「遞歸自我改進」(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的真實可能性。Anthropic確認卡帕西將組建一支專注於使用Claude來加速預訓練研究本身的團隊,就是讓AI訓練後繼者,目標是在愈來愈少的人類干預下完成這一過程。這不僅是個技術目標,也是AI軍備競賽的核心押注,誰先做到讓每一代模型都成為下一代模型的研究員,誰就拿到可持續的技術複利。算力可以購買,數據可以收集,但能夠駕馭這個遞歸迴圈的人,全球屈指可數,Anthropic正在把這些人系統性地聚攏在一起。
此刻的資本,已經讀懂這個訊號。Anthropic的估值正在向更高的數字飛奔,執行長達里奧.阿莫迪(Dario Amodei)坦言,公司原本按每年十倍的速度規劃,結果今年第一季度的年化增速達到了八十倍。這種增速,遠超出一般商業邏輯的解釋範疇。資本市場給出的估值,反映的不是一家公司今天的營收,那是一種根本性轉折正在逼近的預感,就像水在99度時還是水,到了100度就變成了蒸氣,投資人押注的,是那個沸點。
根據SignalFire追蹤矽谷人才流向的數據,從OpenAI流向Anthropic的工程師比例,是反向流動的八倍;在DeepMind,這個數字達到十一倍。Anthropic在所有前沿實驗室中留才率最高,過去兩年新進員工的留任率達80%,人才的流向是最誠實的資訊,人們可以嘴上說任何話,但願意為了一件事放棄頭銜和薪資,那是另一種量級的承諾。
這件事對Anthropic以外的人意味著什麼?它說明一個在加速時代普遍適用的規律,在某些組織裡,職位愈高,離真正的技術演進愈遠。管理者的日常是協調、決策、溝通,這些工作的品質,是取決於對技術現實的準確認知。當技術現實以季為單位改寫,管理層和前沿之間的認知差就會以複利速度擴大,那些選擇歸零的人,本質上是在做一筆時間套利,用短期的頭銜損失,換取對AI真實狀態的第一手理解,這種理解,在接下來的十年裡,會是最稀缺的資產之一。
歷史上的每次技術轉型,總有一批人在看懂前就選了邊,他們的選擇,在當時會顯得怪異,甚至可笑。惟有當轉型完成,事後諸葛們才會說,這是必然的。卡帕西和他的同路人現在做的事,應該就是這種選擇,他們不是選一家公司,他們是在判斷歷史的走向,並且願意為這個判斷承擔代價。
作者為富瑜文教基金會執行長朱玉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