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學期我都會和新生同學分享一件事：臺灣是便利超商王國，但在都會地區，牙科診所的數目居然比便利超商還多！民眾到底想去什麼樣的牙科診所，接受怎麼樣的診治與服務？他們選擇診所的關鍵是什麼呢？

我們往往認為，民眾要找的就是醫術高超的牙醫師，醫療服務要有更高的CP值。不過，筆者相信民眾要找的，也同時是一位值得信任的，不會讓患者感到擔心害怕，能真誠平易地溝通的牙醫師——一位有「醫者心」的醫師。

在這期專欄裡，筆者想從第一線醫學教育的角度分享：(1)我們教育年輕同學培養「醫者心」的關鍵是什麼？(2)數位與AI科技能幫助我們培養這顆醫者心嗎？

(1)「醫者心」的關鍵：專業與聆聽的平衡

闡述「醫病關係」或許需要艱深的理論基礎，但在實踐上卻有一些普遍的共識。以我國《病人自主權立法》為例，共識之一包括醫療人員具有專業判斷，但是病人依然是醫療行為的主要主體，所以不能反客為主（例如醫師不能因為自己喜歡開某種藥，就不顧病人需求，只開這種藥）。換言之，就是需要「醫病平衡」：醫師以專業幫助病患，病人的需求與自主也應該受到尊重。而良好的「醫病溝通」往往就是達成這種平衡的關鍵。

傳統上，臨床教育非常強調溝通的專業性，藉由醫師端不斷發出訊息，希望病患了解並配合，但現今教育更重視的是「聆聽」。以世界各國推行的「醫病共享決策」（Shared Decision Making, SDM）為例，講的就是醫療人員跟病人共同進行醫療決策（比方說決定要不要開刀），在醫病溝通過程中如何達成平衡。
這個平衡的要素包括：醫師端必須充分說明醫療方案，且其方案必須建立在「實證研究」的基礎上——這些生物醫學知識正是醫師的專業範疇；而病患的需求（特別是在心理與社會方面）也必須被重視，換言之這是一個雙向溝通的過程。

筆者常舉的例子就是拔牙打麻藥。牙醫師可能認為藥物很安全，打下去不會有問題。但這個決定仍需要與病患達成共識。例如，如果病患拔牙後要去歌唱表演，但打完麻藥後唇舌會麻麻的，這時候醫師端必須聆聽且尊重病患的需求。

(2) 數位與AI科技：重現複雜醫病互動的情境

當前大專院校各個場域積極推動數位與AI科技的應用，期望以精密的AI影像診斷到機器人手臂的使用，強化學生獲得「知識」的來源，進而鍛鍊「醫術」，也不斷地翻轉過往相對單向傳播的醫學教育型式。
但人際互動的經驗、溝通與聆聽的技巧，這些看次比較柔性，偏向人文的教育議題，也可以透過數位與AI科技來強化嗎？

在COVID-19的時候，筆者發現因為疫情的關係，即便學生到了醫院實習，有時候也是離著病人遠遠的，大家都戴著口罩，甚至是用遠距的方式在看診。因為醫病溝通的環境發生巨大變化，學生就欠缺了解實際與病患互動溝通樣貌的機會。

因此，筆者就做了一個電腦遊戲，試著在遊戲中（由學生扮演牙醫師）去呈現醫師與病患之間種種互動的劇情。以遊戲模擬情境的好處是，能呈現更複雜真實的互動樣貌。比方說，病人跟醫師發生衝突的狀況，在實習過程中學生並不會在第一線參與（顯然需要交給更有經驗的醫護團隊來處理），但等到將來成為一位牙科診所的醫師後，終究要面對這種複雜的醫病互動狀況——因此筆者常開玩笑說，在遊戲的世界裡我們「葷素不忌」，反倒能呈現更真實的醫病互動情境。

這個計畫在110年獲得了教育部教學實踐計畫績優獎，筆者也曾在當年醫護學門的分享演講中特別提到：數位遊戲的製作關鍵不是程式，而是「劇本」。遊戲中呈現的醫病互動場景不只有醫院與診所牙醫師審核，我們也請哲學系的老師從倫理的角度去評估遊戲場景的內容，讓遊戲成為一個替代性的過程，使學生了解醫病互動的多元面貌。

(3)生成式AI：不只生成知識，更能生成情緒故事

在課堂上，生成式AI常被用於總結與彙整既有的知識，但筆者試想，如果AI能夠生成知識篇章，有沒有可能也生成段落來模擬一個人的情緒經驗？因此，我們透過遊戲設計來模擬臨床情境，就像是編劇或導演來安排劇情一樣——如果讓生成式AI來當導演，是否更能呈現出千變萬化的人際互動場景？

去年，在陽明交大《情緒神經科學》課程中便初步實施了這樣的構想，建立一個以學習資料為知識基礎的AI，去生成授課教師希望同學去觀察的案例。舉個簡單的例子：「情緒勒索」是職場上相當複雜的人際關係現象，筆者也不諱言在百工百業中，包括醫院內，醫師與病人間，或醫療團隊之間，都可能出現這種複雜現象。然而要如何讓年輕同學熟悉並辨明情緒勒索的要素呢？在該課程中，我們使用AI生成這樣的對話劇本，也在教師的指導下去分析這個「情緒勒索」案例中的人際互動要素；並更進一步地指導學生去生成自己虛擬的情緒勒索劇本，並進行討論，將AI生成文字的功能，用於輔助同學了解複雜的人際互動關係。
結語

當前醫學教育最重要的一環是培養年輕學生專業與聆聽的平衡，這種「醫者心」不同於醫學知識與技術，往往被認為只能意會難以言傳。筆者相信數位與AI科技運用在課堂上，不僅可以統整知識與鍛鍊醫術，對於培養一顆「醫者心」也將有重大貢獻。

撰文／林嘉澍（國立陽明交通大學牙醫學系專任教授、國立陽明交通大學腦科學研究所合聘教授）